www.8522.com悲喜交织

铁拐李变作一位受伤的老人,衣衫不整躺在路上。很长时间过去了,车来人往,但是没有人帮他。铁拐李举起一个纸牌子,上写:谁帮我,谁成仙。过往行人纷纷议论:不是疯子,也是半拉精神病!

是忍不住用四川话默念着把《我们这儿是精神病院》读完的。

有段时间,早晚都看见他躺在一间银行的门口,有时候在喝酒,喝醉了就手舞足蹈起来,有时候看见他在吃好心人送的盒饭,有时候则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睡觉。听说他做得最过分的是在银行门口撒尿。保安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还听说他在这间银行门口一闹就是几年。

铁拐李暗叹:人间再无人可渡成仙。

况且这是一部无论从文字还是情节上来看都荒诞的非虚构作品。七十余篇简短的文章筑起了一座精神病院,各自独立又前后勾连。作者说她在近三十年的工作经历里起码见过一万个疯子,她说对于「疯子」一词并无贬义,因为叫他们「精神病患者」或别的什么反而让病人和医生护士都觉得莫名其妙。而书中出现的每一个疯子都有各自的性格,用脚踢地说自己把地球当足球在踢的男人、「玉皇大帝」、变成疯子的小护士……

疯子以各种姿态行走在路上,我从旁边走过已经习以为常,不像初来到小镇时谨慎地远远绕开他。渐渐的,每次在路上看见他和他的微笑,心情便莫名愉悦起来,生活再苦再难,能像疯子那样笑着便有了阳光。

摘要: 铁拐李变作一位受伤的老人,衣衫不整躺在路上。很长时间过去了,车来人往,但是没有人帮他。铁拐李举起一个纸牌子,上写:谁帮我,谁成仙。过往行人纷纷议论:不是疯子,也是半拉精神病!又过了一段时间,铁拐李一 ...

他是不会去精神病院的吧,没有亲戚送他去,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

看到疯子来了,个别胆子小的女人换了位置,挪到较远的地方接着跳;带孩子在周围玩的家长也赶紧拉着自家孩子退到离疯子十几米远的地方才放心。只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歪歪斜斜地向疯子走去。妈妈拉了她几次她都执着要走过去,无奈她的妈妈挺着孕肚,就随她去了。小女孩天真地笑着,她围着疯子转圈圈,好奇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全是稚嫩和天真。人们站在远处,警惕地盯着疯子,生怕他做出伤害小女孩的举动。疯子坐了起来,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孩,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人们屏住呼吸看着他举起了拿酒瓶的手,但他仅仅往自己嘴里猛灌了几口酒。小女孩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又蹒跚地走回妈妈的身边。只见疯子放下了酒瓶,向地面平躺下去,双手捂住了脸嘤嘤地哭泣。

又过了一段时间,铁拐李一手攥把钞票,一手举牌,上写:谁帮我,这一万块钱归谁。终于,一男一女来在他面前,男的说:我们想帮你,但是你要在这张纸上签上你名字,并摁上手印。女的递过一张纸和一盒印泥。

想说四川话竟变成了从普通话里寻找发音的源头。「赖个润妇在医万头森完了娃娃就再也不气游运了」这样的话说出来,甚至变得好笑和生疏。

后来常常遇见他,总是在路上晃悠。出门的时候看见他迎面走来,回来的时候又撞见他在另一条路上行走的背影。有时候他也半躺在街边巷角,以各种销魂的姿势。不变的是他脸上永远带着那标志性的微笑,我们称之为迷之微笑。

纸上写着:我是自己受伤,与他人无干;来人帮助了我,我自愿给他们一万元钱作为酬谢。空说无凭,立此为据。

广义上的四川话长期受北方官话的影响,能听懂普通话的人也能听懂四川话其中的大部分意思,转化为书面文字之后障碍更少。这也让书中的方言用词反而成了额外的笑点,而无论看故事的人是否能讲四川话。

(未完待续)

可是当书中时不时冒出「哈戳戳」、「方脑壳」这样的方言词汇时,总能瞬间让人感觉亲切,像是冬天坐在灶边的火炉旁听一个亲戚讲近事,她神采奕奕地讲着,其他人则认真专注地听着。这种从纸面上传出的对于家乡话的亲切感,应该敲击过每一个从小在方言里长大的人吧。

疯子很爱喝酒。有时候遇见他提着一瓶红米酒边走边喝,走路摇摇晃晃的,脸上是痴痴的微笑,像极了电影里江湖侠客失意时手握酒坛借酒消愁的样子。我想他也许也是失意的吧,但那恣意的笑容为何看起来发自心底。有时候看见他半靠着墙躺在路边,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握酒瓶,腿摇晃着对着路过的行人微笑,时而往嘴里灌一口酒,让人不由感叹疯子的生活才真的让人艳羡,活得潇洒快意,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更像是一座精神病院近半个世纪的历史记录,但奇怪的是似乎里面的每个人都保持着年轻的状态,甚至是工作了近三十年的作者,也像是刚入职一样,永远对周围保持着好奇,记述平凡的对话和奇异的行为。疯子们偶尔也像是哲学家或者禅师,尽管没有人知道他们说出那些话时到底清醒与否:

只有那么一次,我看见了疯子的眼泪。晚饭后,大多时候我都会去公园走走。公园广场上,一群中年妇女每天准时准点和着强奸耳朵的音乐开跳广场舞。那日疯子提着一瓶酒,走到跳舞队伍的最前面,舒舒服服地半躺下来,右手撑着头,左手握着酒瓶,带着经典的迷之微笑欣赏着舞蹈,时不时往嘴里灌几口酒。这情景看得我哈哈大笑,这不活生生的古代君王,躺在王踏上,看着宫女爱妃歌舞升平,喝着玉露琼浆,岂不快哉?

余华曾说他之所以能在中国成为一位作家,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在语言上的妥协。他在方言里成长起来,却在写作的时候发现朝夕相处的语言突然成为了一堆错别字,自己「失去了语言的故乡」。《最强大脑》主持人蒋昌建被问及口音问题时回答那是他的「文化乡愁」。口音浓厚的安徽籍导师曾在课上开玩笑抱怨说被别人嘲笑口音是一种北方文化的「文化霸权」。

前几天,那个被我们称作潇洒哥的疯子死了。在他独居的破屋里,偶尔照顾他的饮食的好心阿婆在他隔壁的邻居家吃喜宴时打包了吃食送去给他,发现他躺在床上病得奄奄一息,不久于人世。他的至亲得知消息,赶来处理后事,不多时,他就走了,再也不会出现在小镇的街巷里恣意行走。

——护士,当你把那个命中注定要陪伴你的声音又找回来的时候,你就被认为疯掉了。
——磨剪刀,切菜刀,磨剪刀切菜刀。唉,今天生意不好,一个也没有只好卖佛经了。
——护士,这个瓶瓶里装的是五粮液吗?请给我输一斤。
——……

第一次见到疯子是我刚搬到这个小镇后不久。他慢悠悠地走在我们的车前方的路中央,充耳不闻按得滴滴响的喇叭,使得过往的车辆谨慎地从旁边绕过。他穿着破烂的鞋子,半穿半拖着。一条脏兮兮的九分裤,裤腿烂成一条一条的,最短的地方已经烂到大腿处,那细瘦肮脏的小腿一览无遗。他没有穿上衣,露出晒成麦色的上身,显得很瘦,看起来却是一副健康的体格。他的头发肮脏而凌乱,却是剪短过的,否则该和大多街头浪人一样披头散发、头发胶粘在一起,只是不知道是自己操刀还是亲友帮忙打理。脸上的胡茬很长,和脸上的泥渍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笑容却是干净的,像无忧无虑的孩子脸上的笑容,不同的是孩子的笑脸无端又无常,而他的笑容恣意恒久,不知因何而起。

这不是一本关于精神病患的群像速写或者关于精神病院的深度报道,讲故事的人本就是属于医院里的工作者,甚至超越了医患间的关系,有时候连自己也分不清医生和病人的区别。作者甚至还离开过医院一段时间去编辑部工作,但最后还是回到了精神病院里,继续做一名护士,写疯子的故事,也写与之相关的其他人。其中一个讲的是入职不久的年轻医生和入院不久的年轻漂亮的女疯子发生关系之后被判刑的故事,二三十年之后,作者和同事逛街,又看见了曾经那个女疯子,她已经一家三口了,而丈夫就是当年的那个医生。

小镇以前也陆陆续续有些疯子,就是作者口中的「野疯」。他们大多从别的地方流浪到县城,衣衫褴褛,在饭馆门口的泔水桶或是垃圾堆里捞食。但他们在县城呆不久,会有人花钱请一辆火三轮把他们运到四十公里外的作为公路终点的小镇。小镇最有名的一个疯子名叫「铁拐李」,因为他总是拄着一支拐杖,架在右肩腋下。记忆里他在小镇游荡了好些年,总是慢慢流浪到县城,又在某个深夜被扔回小镇,最后似乎就成了小镇的一个标志。

小时候,都还没上学前班,我和哥哥以为疯子是另外世界的人,不吃普通人吃的东西,就递石块给他,他也笑嘻嘻的收下了。有一天晚上他擂我家家门,响声好大,父亲以为是抢劫的,最后打电话给派出所把他架走了。还有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他睡在小镇新修的方形的垃圾房里,有个街对面的老奶奶递给他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老奶奶侧着身子尽量把头偏向离他最远的那个方向,挥舞了两下袄子放在了他的身边。

夏天的时候「铁拐李」就脱了衣服在河边的水塘里洗澡,我们就在桥上远远的看他,冲着桥下喊,「疯子洗澡咯。」有一年不知道怎么开始的,有人说「铁拐李」能治妇科病,然后他在一个水果摊旁边摆起了一张脏兮兮的桌子,镇上开始有女人排队拿钱给他让他摸她们的乳房,甚至有人慕名从外地奔来。后来怎么结束的已经记不清了。又过了好多年,我才忽然之间发现小镇已经很多年没有疯子在街头晃荡了,「铁拐李」倒更像是梦里出现的一个人物一样。

也是有令人胆寒的事情发生,比如自杀,比如幻觉支配疯子去杀人。和所有平凡的事情一样,作者也记述或者转述了这些事情,以一个精神科护士的身份,以一个转述者的口吻,没有激烈的评判,只是慢慢讲起它们来。那些当事人自身就已经与「正常世界」对比鲜明了,也许荒诞惊悚,但是真正发生了。

也许是长时间的相处,作者在写其中一个疯子叠千纸鹤放在手心时,「千纸鹤果然飞起来,飞过精神病院,飞过城市乡村,落在她母亲孤零零的房子面前。」精神病院也像是一个归处了,偶尔有出院的疯子觉得自己快翻病了,就让家人再把自己送回医院,或者自己坐车去医院,有的感觉在医院里呆着更惬意自在。而相比在医院里的「家疯」,作者也会在遇见「野疯」的时候给他们一些吃的,和他们对一会儿话,搞清楚他们从哪里来的,喜欢什么。

至于家乡里的我们,自小便在学校里接受普通话教育,很多方言的发音竟也慢慢被改变了。家乡里我们这一代人用方言交流时,在部分字词上,似乎并没有沿用从长辈口中说出的那种自古便口耳相传的音调。比如说「医院」的「院」字在家乡话里音同「万」,「孕妇」的「孕」字则是「润」的发音,「游泳」的「泳」字念「运」。现在同辈间聊天,我们更倾向于将普通话的平卷舌和升降调做适当的改变,好让词句听起来更像四川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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